工头

   已是午夜了,工头还未入睡,失眠了,这是经常发生的事。昨天下午买的烧鸡已经凉透了,上边的几颗牙印也变得模糊不清,只有那瓶二锅头一滴不剩,瓶子变成了月亮的牢笼。工头点上一枝烟,淡淡地吸了一口,狠狠咳嗽了几声,眼泪都被呛出来了,转而将烟头在地上熄灭,地面上留下了黑黢黢的一个圈。

   工头喜欢讲故事,烧鸡和酒作为故事的调料。工地上有个女人,丈夫早早地过世了,她有一个儿子,七八岁了,长得虎头虎脑,古灵精怪,十分讨人爱,或者说十分讨工头的喜爱。工头一有时间就给他讲故事,有的故事只能对孩子讲,大人是不能理解的,即使他们曾经都是孩子,有的故事只敢对孩子讲,大人是不能理解的,即使他们同是大人。每当工头讲得入神而要潸然泪下时,那小家伙就跑过来亲他一下,工头习惯这种感觉,以前他也被人亲过,她和他,然而,那只是以前,他还不是工头的时候。

   望着墙上自己的影子,工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咬了一口烧鸡,沉沉地睡去了,呼噜声一阵一阵地的,还不停地咂嘴。他翻了个身,一把将枕头抱在怀里,搂得越来越紧。一道月光顺着窗户缝射进来,他有关窗户留个缝的习惯,被子已经被蹬到床下去了,月光偎在他的身边,抚摸着他瘦削的身体,窗外的虫子吱吱咯咯地笑个不停。

   做梦了,他梦到自己走在田野中,跟着他的父亲,推着农村常用的那种架子车,无精打采。他的每一步都迈得异常艰难,虽然那是空的,叼着旱烟锅,那杆子一年比一年长了,他咕咚咕咚地吐着烟圈,越来越快,一口接着一口。突然被呛到了,眼泪不住地流了出来。田里的小牛撒着欢……终于父亲开口了:“别多想了,这都是命!没办法!”接着又是久久的沉默。

   这不仅仅是梦,这是真的,这个场景一直出现,只不过最近几年越来越淡了。事情是这样的:那年工头十八岁,是村上为数不多的几个高中生之一,成绩也蛮好的,全家人都眼巴巴地盼着他能够考上大学,那就不用在在土地里刨食了。不过那年头,上大学要政审,还要有村里的推荐信,而且名额是有限的。正当工头一家对未来充满希望的时候,传来消息说因为工头的一个什么远方亲戚是地主,工头家和那家关系挺好,政审不通过,后来,那个名额被一个城里的同学顶了,老家是村里的,他全家人的户口在他还没出生时就迁走了。

   工头听到这个消息,他没有哭,安静极了,一个人坐在草垛上发呆,突然,疯了似的跑进厨房,拿了扁担去跳水,扁担咯吱咯吱的声音确是蛮好听的。一趟又一趟,从他家到井边那么长的坡,他也不休息,家里的水缸满了,脸盆满了,连喝水的搪瓷缸都满了,他也没有停歇……母亲看着他,默默地流着泪,父亲则赶着羊出去了,那天父亲放羊回来得格外晚。

   在工头挑水的时候,还有个女孩子一直在自家的麦场边上望着他。

   二

   麦场边上,一个女子呆呆地望着,马尾辫在风中摇曳,刘海也被吹散了,只有那目光不为所动,平静而又坚韧。那条熟悉的小路,那个男孩一遍又一遍地在路上奔波着,暮色渐渐垂下,他削瘦的身影渐渐被吞噬,扁担咯吱咯吱的声音无力地撕打着黑暗,从愤怒地挣扎到无奈地沉默,或许,真的就这样了。

   红艳和生子是同村的,从小上学在同一个班级,他陪着她出落,她伴着他从成长。生子家兄弟姐妹甚多,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的,吃饭这样最基本的需求都难以满足。相比而言,红艳家就好多了,他父亲是村子里的保管,管着一村人到粮食,他家里吃饭的问题自然就解决了,虽不是山珍海味却也饭食无忧。

   天上飘着雪花,宣告着冬天已经来临了,教室里的泥炉里火焰呼呼地往上蹿,今年的冬天似乎特别冷,同学们带的柴火都已经用完了,这几天用的都是在学校里就地取来的。那棵千年的老槐树已经只剩一半身躯,另一半残躯死死地拥抓着土地,但即便如此,它也没有任何衰败的迹象,它是不愿亦或是不敢表现出自己的颓势呢?它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毕竟还有许多小生灵要依附它生存的。

   放学了,同学们都早已回家去了,生子却还在学校,从这学期开始,他要在放学后留下打扫卫生,如此可以在开学的时候减免他的部分学杂费,帮家里减轻负担,这让他高兴了好一阵子呢!不过意外的是,向学校提出来的确是他的班主任,生子眼中那个呆板地像家里掉了漆的八仙桌一样的老头,虽然生子没有多余的时间进行娱乐活动,毕竟是孩子心性,对于班主任的老套做法还是不太喜欢的。不过就这件事而言,他心里还是挺感激的,或许人心本来就是复杂的吧!待会弄完了帮他打桶水吧!其他好像也没什么可以干的,生子一边思索着,一边扫着地上的残雪。

   终于弄完了,生子只想赶紧回家去,正要出门,突然听见隐隐约约有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在叫自己的名字。肯定是自己听错了,这会大家都回家了,生子头也不回,急步向前而去。“杜永生,等一下。”生子这回听真切了,回头一看,从老槐树的残躯边缘,看到了一个女孩,不是刘红艳又是谁呢?

   红艳将脑袋稍稍探了出来,瞄了一眼,四下无人,才慢慢地挪了出来。生子一看这哪里是平时的刘红艳,平时的她穿戴干净整洁,虽不是光鲜亮丽,却也是大方得体,再看看现在,马尾辫上裹着蜘蛛网,衣服上遍布灰尘,最令人忍俊不禁的是他的鼻尖上的白色粉末和红扑扑的脸蛋相映衬,和戏台上的戏子确有几分相似。

   “你……你……找我有事……咳咳……吗?”生子干咳了几声,才止住了笑意,红艳的脸此时刷的一下红到了耳根,“我有东西给你。”她和生子说这话,眼睛却死死地盯着自己鞋子上的腊梅花,双手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衣角,仿佛可以从中拧出水来了一样。“什么东西?”生子问道。红艳将自己的手伸进书包里,小心翼翼地托出一件东西,像是捧着一件刚出生的雏鸟,那是一方白色的手帕,看起来圆鼓鼓的,里边包着的是什么东西却不得而知。“这是我妈给我装的白面馒头,我留给你的。”留给你的,那几个字声音小的连她自己也听不清。

   “我不……”饿字还没有说出口,他的肚子便咕噜噜地出卖了他,“还有一把哨子,你拿着,有时间的时候来给我补补课,你到我家门口就吹哨子,我出来给你看狗。”红艳的成绩和生子在伯仲之间,哪里用得着生子给他补课呢?

   一阵风吹过,撩起了她的刘海,可能由于紧张的缘故,这么冷的天,她的额头上已经汗涔涔的了,她挺漂亮的,以前怎么没有发现呢?生子心里想着,他的心里懵懵懂懂的仿佛有什么东西苏醒了一样。

   ……

   你为什么不找我呢?至少在你上大学的梦想被别人用权势碾碎的时候,我可以陪你一起哭泣,那把哨子你放在哪呢了?红艳心里想着,目光还是向那里望着。

   三

   上大学,终究是成为泡影了,村上招小学老师,他去了,当老师在当时也算是一份体面的工作,别人都尊称他为先生,然而再过一段时间之后,他不能继续做下去了,因为一个字“钱”。他从来不是一个爱钱的人,但是,现在这个字却赤裸裸的写在了他的面前,撕扯着他那曾经高傲却又卑微的灵魂,父亲去世了,作为家里的老大,他必须承担起照顾自己底下六个弟妹的责任,而这份看似体面的工作,薪水却少的可怜。

   那年冬天,天格外的冷,整个世界都在哆嗦着,县医院的的医生办公室里,李慧生大夫开口了:“孩子,带你大(父亲)回家吧,胃癌晚期。”李医生顿了顿,接着说到:“我老家也是农村的,我知道现在乡亲们的日子是个什么情况,在医院多住也是拖延而已,病人也是多受几天罪,我看你家里还有弟弟妹妹,不如……”

   “我知道了,我们再住一个星期,多用点好药。”

   李大夫叹了口气,点点头。

   钱,这个问题又一次爬上了他的心头,仿佛变成了一块血栓,堵住了他血管,让他连呼吸也变得极其困难。一个星期,他亲手为父亲的死亡做了一个节点上的标记,多么残忍。多治疗一个星期并不能起作用,但是,他觉得就算是砸锅卖铁,这钱也该花,他不能原谅自己不做任何努力就眼睁睁地看着父亲离去,在他的内心里,还是存在一丝侥幸的,万一,万一有转机呢?

   一个星期过去了,转机在意料之中没有来,办出院手续,现在只剩一个选择了,回家。

   断断续续的雪下了一个星期还没有停,道路不好,手扶拖拉机不能走了,他和两个弟弟用两轮车拉着父亲回家,三十公里的山路,走了整整一天,父亲已病入膏肓,一路上大多数都是昏迷的状态,在下午终于是到家了。

   村子里的人知道父亲出院以后,都陆陆续续前来探望,这是一种习惯,大家都知道这是告别。张家几个鸡蛋,几家一包糖果,在那会已经算是乡亲们能拿出来的贵重礼物了。

   有一天,父亲的表弟,刘文浩在探望万父亲之后,将他叫到了门外。

   “生子,你大(父亲)一直说窑洞旁蹲着一个人,没吃没穿,你知道吗?”

   “他有时会提一两句,再问便又不说了,我也无从下手。愁死人了。”

   “你去问问你二爷,他是老先生,或许知道。”

   他去找了二爷爷,老人家颤巍巍的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本,看了看,对他说:“你大是逃灾荒到咋这里的,他大当时他跟着来了,后来,家里有了你们六个娃娃,日子过的紧,吃了上顿没下顿,他大腿脚不好,为了不拖累你们,说是去回老家探亲,其实就一个人出去自谋生路了,便再也没有回来。”二爷爷扶了扶眼睛,“你大后来也出去找过好多次,都是渺无音讯。”

   生子心里微微一颤,又想起了让父亲再住一个月院的决定,自己在父亲死亡的日程上画了一笔,而老天给父亲连在爷爷的的死亡日程上画这一笔的机会都没给。

   “如今他病入膏肓,肯定放不下这件事,天天念叨,但又感觉这事应该是他要解决的,没发跟你们说,才会这样。”

   “那怎么办呢?如今连尸骨都找到不!”

   “我也不知道。”空气重归沉寂,久久地情景之后。

   “建个衣冠冢吧!”生子说道。

   “能行,真是难为你了,球娃(老人对孩子的爱称),二爷帮不了你。”老人泪眼闪烁,说不尽的悲伤。半身不遂,他已经一年没下过炕了,今后估计也不会了,一个高贵的灵魂被牢牢地禁锢在了那几尺大的地方。哪里还能看出那个德高望重,为乡亲们的事奔波劳碌的杜先生的影子。

   回到家,问了黄道吉日,自己做了简易的棺材,二爷爷写了灵牌,买了纸人纸马一应物什,选好了坟地,在乡亲们的帮助下,建了衣冠冢。

   这件事了了之后,父亲的心结已解,天天在门外晒着太阳,和路过的人们聊天,似乎病也轻了不少,生子心里也有了些许慰藉。一个月后,父亲去了……

   四

   父亲去了,二十岁的他成为了这个大家庭的主心骨,教师这个职业,在他不能上大学的这种情况下,对他是一个最好的慰藉,除了体面,还有就是他心中隐藏很深,似有似无的尊严。现在这个工作是不能再做了,毕竟如果连基本的生存都不能保障,那谈尊严这种精神方面的需求就显得有点可笑了。经过一段时间的考虑后,他决定去做泥瓦匠。

   那天,红艳来了,她这次却不是来找生子的,而是径直走到了母亲的窑洞。

   “婶子,我叔走了,现在咋家一家人的光景都靠生子一个人,他挺累的,我想帮帮他。”

   “红艳,你对我们家的帮助已经够多了,婶子心里一直记着哩!”

   “婶子,我想再进一步帮助他,我想管您叫妈。”

   “那如果你不嫌弃,你就做我干女儿吧!其实这么多年我也已经把你当亲闺女看。”

   “婶子,你咋不明白呢!”红艳急得直搓手,“我是想管你叫妈,是想做您儿……媳……妇。”

   后边这三个字倒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丫头,你的心意婶子明白。但是只怕你妈她不会答应。”母亲眼眶红红的,望着眼前这个姑娘,让她做自己的儿媳妇,知根知底,她自是欢喜不尽。可是如今家里这情况……

   “这个你不用管,我一定要和生子在一起,天地合,乃敢与君决。”

   “我不懂你们说的什么天呀地的,这是你的终身大事,不能随便,回去和你大、你妈好好商量,可不敢随口胡说。”

   “我不是随便说的,我会证明的。”

   红艳走后,生子便对母亲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坚决不同意。

   “妈,这事不成,咋家现在这么困难,这样是害了人家,做人不能这么自私。”

   “这话是这样说,理也是这么个理,但妈这次真就想自私一回了,不为别的,比起别人的闲言碎语,妈更想你能轻松点,不在乎别人说啥!红艳是个好孩子,他一定能帮助你,我也看的出来,她是真的对你好。”

   “你不在乎我在乎,他爸爸好歹是个干部,我是个男人,不想被人说攀高枝,尤其在咋家如今的这种情况下,人家会说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尊严,那个似有似无的东西让他不顾一切地说出了这样的话。

   母亲惊愕地望着生子,眼前的儿子陌生又熟悉,这么多年了,生子一直恪守孝道,平时对她说话都没红过脸,今天这样,说明他内心有多愁苦,眼泪不争气的便掉了下来,她赶紧擦掉,她看在眼里,痛在心头,心痛、无助、抱怨一齐涌上心头。强挤出一丝笑容在脸上,说到:“好了,不说了,妈不插手了,你自己决定吧!”

   ……

   两个月后,生子还是和红艳结婚了,红艳的母亲是及其反对的,她考虑到生子家的状况,担心女儿日后吃苦,不惜为此喝了老鼠药威胁,幸亏抢救及时,才没酿成悲剧。后来,红艳在门外跪了一个晚上,说非生子不嫁,母亲才答应了,虽为她准备了嫁妆,办喜宴那几天却始终没有露面。

   生子做了泥瓦匠后,组织了村上的人,农忙过了便在附近的村镇上找活,别人都慢慢开始叫他工头,生子这个名字反倒生疏了。起初他觉得太土气,后来也习惯了,人从娘胎中来,最终都要到坟墓中去,名字土点又有什么关系呢?

   一年后,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生活中新一轮的考验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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