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楝花开的日子

这是个苦楝花开的日子。四月出头,清明雨上。

我坐在拥挤昏暗的地铁里,看不到风景。禁忌的往事是如此的暧昧,像病毒一般滋生疯长,不断侵蚀我的心房。车厢在地下急速穿梭,找不到灵魂的出口。祭奠的专线素描着时间的皱纹,皱纹后缀着思念的词根。我似乎听到寂寞撕裂肉体的声音,瞬间支离破碎。青春和信念被埋葬在这浮华的人世间,唯有精神抽离游弋。

在自己虚构的世界里,我一直试图寻找你的踪迹。无奈没有梦的门票,无法跨越隔世的栅栏。

你离开应该有三年多了。时间可以稀释伤痛,但无法风干记忆。依稀记得,那是圣诞节的第二天晚上,没有等到我回来,你便默默地去了。走的时候带着几行浊泪,没有留下一句话。当我匆匆赶回家中,你的身体已经没有了一丝温存,面对我的只有你那枯黄的瘦脸和僵硬的表情。我麻木地伫立着,心很痛很痛,一时丧失了哭的能力。周遭开始变得抽象而模糊,窗外只有昏睡的夜和蜡黄的街灯,没有飘雪。此刻,时间凝固,世界因我而停止。

但我不会感到惋惜,因为无言就是最好的遗嘱,我坚信你灵魂的韵脚一直与上帝同在。

你可曾知道,在你走后我大病了一场。这一病就是一年多。在这一年里,我严重失眠,惊恐焦虑,害怕见光,视觉模糊,注意力不集中,甚至会突然晕厥昏倒,呼吸困难,难以入食。就像一具被抽干了魂魄的僵尸,每天半夜当世界归于寂静,唯独只有我一个人穿着超大号的病服在医院的走廊里来回踱步。在这一年里,我经常会感到绝望和无助,经常有种濒死的感觉,在这期间我被囚禁在医院的牢笼里,形同枯槁,精神和肉体的折磨让我几近于崩溃的边缘。

然而这种病态的折磨让我有了更多的时间对自己的人生进行审视和思考。我一直在思考,思考人生的意义何在,思考一些抽象而又超现实的形而上学,超越哲学,超越三千世界,超越宇宙洪荒。值得庆幸的是,我没有走进死胡同。我想通了许许多多的事情。我的灵魂似凤凰涅盘一般,得到了新的重生。

我比以前变得更加积极乐观,性格变得更加坚韧和平和;我学会了如何及时行乐,如何去享受生活;我变得更加大度宽容,不再像只刺猬一样,将自己的心扉掩了又掩;我比以前更加学会珍惜生活,热爱生命,我知道如何追随自己心灵的声音,如何充实自己的生活。我从此学会了与文字为伍,坚持写作,从文字中得到慰藉和解脱;我坚持每天练字,铺宣行毫,养吾浩然正气;我开始喜欢上了背包旅游,更加痴迷于摄影,我希望用镜头记录下生活中一切美好的东西。旅游让我有了生活的动力,让我找到了灵魂的支点,让我发现活着的意义。原来在旅途中多一次驻足回首,记忆中就会多一瞥不凋的美景。

大难之后,我变得焕然一新。因为磨难让我懂得在人生的小径上,有凝垂的隶书,也有凌乱的草书,少不了几番沉浮。一些岁月终将飘落,一些岁月终会开花,没有什么可以永恒。能够做好的只有现在。

时间真的很快,一切恍如昨日。东风转动时光的齿轮,烟花三月匆匆而过,又是一年清明时。

回首三月,一首冬眠的诗蠕动在春的田垄上,吮吸露珠的诗情。艳阳下,一株牵牛花偎着竹篱笆打盹,清风饮过半山鸟鸣,醺醺南去,吹绿王安石的诗句。一对蝴蝶在风中把花儿的心事肆意传播,桃花追逐着三月的风,累了,搭了流水的便车。我闭上双眼,感受着两排默绿安静的树,一份清澈如水的呼吸,矜持地等待一场心的涟漪。

然而时光不会停留。不觉已是人间四月天,慢慢走入季节深处,我们开始遗忘路上的风景,灵魂变得空旷而茫然。听说你的坟旁长了一株苦楝树,如今正是花开的日子。还有四周野草包抄了春的退路,相信这一方春色会让你不再感到孤独。

今夜,山沉默,站成厚重的历史。鸟影的速度逃不过月光的劫持。不堪负重的我在夜的深处寻找忧伤的支点,孤独喂养了夜的自由。夜很静很静,书斋落满灰尘,我独享一个经年的梦。在梦里,我游荡在天堂的街道上,下着小雨。路上行人匆匆。那里同样是春天,一树桃红,一树柳绿,简单的背景。一只被取走灵魂的蝴蝶,在橱窗里卖力勾引路边的春天。我看见了你模糊的背影,一把油纸伞掀开珠帘雨幕,菊开的音符弹成一首清静的歌。在那里,思念掷地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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