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的友情 |友情文章 |

我们是青梅之交的挚友,甚至是比姐妹、比父母、比爱人更交心的朋友。认识她的那年,我五岁,她六岁,正是难以管束的劣顽时候。怎么认识的,现今已想不起,但我们两家距离相隔不会超过一百米,我们简直太有理由相识了,还须记起这过程吗?

她虽比我长一岁,我却高过她一头;我虽高过她一头却顶没用,当时她们肯定是那样想的,只是没表达出来。而懵懵懂懂的我似乎也明白自己的处境:因为同她们相比,我简直是太无能了。我不敢打架,因为我肯定是手下败将;不会骂人,反反复复教都学不会,还有我力气小、跑得慢,又怕死,玩“官兵捉强盗”的游戏别人都不要我。而矮我一头的她当时就是人中龙凤,说起打架,就是她的拿手好戏,不仅跟女孩子打,许多自视甚高的男孩也是她的手下败将。记得一次,有个男孩朝我们扔沙子,她猛扑过去,抓住男孩的衣领用力摇晃,直摇得那男孩站立不稳,倒在地上,其场面甚是惊心动魄。我不知道她的嘴巴是用什么做的,骂起人来一套一套,每每这时我就瞪大了眼睛,只想探询那难听却很凑效的短句是怎么制造出来的。

无忧无虑的学前时光,虽是顶没用,我却不因自己的羸弱而退却,相反我凭自己比同龄人敢思考而团聚了一群顽童,一声令下,有人帮我打架,有人替我出头,我们成为了能抗衡任何顽童团伙的严密组织,队伍稳定而团结,一直维系到初中毕业才各分东西,而她就是我最忠实的部下。

现在想来我还真具备率领顽童的能力,“公正”是我最大的杀手键。团队内不管与我私交如何,我一律平等对待,这样像她这类对我忠心耿耿的就颇有腹诽,但为了服众,也只得委屈。其次是“惠众”,那时我家条件相对较好,凡家里有好吃的我必偷之去款待我的同伙,同伙感激之余更加为我效力。而她简直就成了我家的一员,睡觉除外(有时也赖在我家过夜),整天都跟我一起,我吃什么,她就吃什么,杀一只鸡总是我一个腿棒,她也一个。说到此,我很感激母亲当年的大方。

疯疯癫癫的我们要上学了,在顽童的意识中上学不过是换一个场地换一种方式的游戏。顶好笑的是,她在团伙中大大咧咧的咋呼:都去!我们都去!颇有梁山好汉李逵风范“都去!大家都去!不去的吃我一鸟斧!”每回忆这一段就会引起我诸如此类的联想。这样一群人蜂拥前去报名,偏是她由于个头小被老师拒之门外,但也正因为这样,成就了我平生最有光彩的一次说客活动。我紧拉着老师的衣裳,装出乖乖的样子:老师,她是家里穷没有吃的才长得矮,她比我还大一岁,她们都知道的。大家七嘴八舌制造的噪音让老师难以招架终于功德圆满。现在想来也挺奇怪的,那时上学真是太简单了,报名,交1元?2元?5元?(记不得了)钱,就成了,那像如今,学费不知翻了多少倍,这还罢了,还要绞尽脑汁地钻门子,把自己弄得灰溜溜的,只为了让晚辈上一个好点的学校。

为上学的事,她很感激我,因为她根本不敢想象,失去这群玩伴,一个人在校外逛荡,日子该怎么过!

其实她是特聪明的人,从一年纪起,数学成绩就特别好,而且一直保持到高中毕业。但她总是不愿意做作业,虽然是少得可怜的作业,而她就运用自己的聪明,依仗我的“权势”,叫别人代做。这与我的作风不同,我只是碰到抄写生字、课文或笔记什么的才叫人代作的。

记得有次,她悄悄地问我:“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这么好?”“为什么?”我反问道。“是因为我们的名字呀!你想想……”原来我们名字的最后一个字相同,而且她中间的那个字是“颂”,“我来到这世上就是为歌颂你的……”童言天真,虽然牵强,却让我很感动,如今想来仍记忆犹新。

后来我上了大学,她上了中专。假期我回家,当时已是晚饭过后,她知道后赶忙跑来找我,我放下行李就跟她出去了。“我有很重要的事告诉你。”她的脸红红的。我们来到小时候常玩的河边,正好下面有只船,她纵身跳下,然后伸手扶我站到船头。“我恋爱了,我约了他来这里,你帮我看看!”难怪男人婆一样的她会红脸。“是吗?”我嘴上打趣她,心里却想喜欢一个“男人婆”的男孩会是什么样呢?

那夜的月色非常的美。夜风轻拂,水波微兴,银光闪烁,她的激动也感染了我,我们暂时都沉默了。静静等待他的到来。

一个高挑的身影,月光下身着白色衣衫的身影,玉树临风般的潇洒,那一瞬间我几乎有些嫉妒她了。他有着孩子般天真的笑容,让你不容有假。我现在仍相信,男人最天真的时候,也就是最可爱的时候。我收敛自己的情绪,借助月光悄悄打量他,这是个皮肤白皙的青年,漂亮的眼睛,挺拔的鼻梁,颇有些女人味的嘴唇,太秀气了些,但这无损他的漂亮。我看看她,眼角眉梢都是笑,她真是太幸福了!

“幸福”这个词真是挺难琢磨的,来的快,走的也早。另一个假期我回来时,气氛居然骤变。她进得门来什么话也不说,便扑在我凌乱的床上大哭。他们分手了,并没因什么,男孩只是告诉她:自己还小,不想这么早谈恋爱。受她的所托,我找到了那男孩,可惜这一次没有成全我说客的功德。他还是那番话,那番已让我戳破的托词,最后他尴尬地对我说:我知道她对我好,但我现在真的不想,等我以后要谈恋爱时,再找她吧!

哦,是这样啊!我看你以后不用找她了!这个漂亮的男人瞬间已在我心里贬值,我头也不回的走了。

与这个男人的分手是她一生悲剧的开始,也给我们几乎与身俱来的友情埋下了祸根。她很快结婚、生孩子,跟丈夫没有多话,不想在家里呆,整日沉溺于麻将桌前,而且一发不可收拾,成为远近闻名的女“赌棍”,被单位除了名。收入付了赌帐,家中值钱的东西也变卖还帐,婚姻是离了复,复了再离,所有能借、能骗的地方都已周遍。无路可走了,她找到了我。后来我想她但凡有一点点生机也不会找我的,因为她太珍惜我们的友情了。她穿着一条大红大绿的旗袍来找我,“她怎么穿成这样啊!”我心里嘀咕,但多年不见,实在不忍心一见面就说她。

“我想做点小生意,你能借我点钱吗?”她端着茶杯,慢慢地说。我虽然听过她的一些传言,但决不信她会骗我。“你要多少?”做生意是好事,我替她高兴。“五千,要不四千,二千,一千也行。”她的语气有点迟缓。

“那就给你一千,行吗?我总共还不到四千元,我也要留点,预防有事呀!”我向她和盘托出。当时我才成家不久,经济上也比较拮据。我带她去储蓄所取钱,因为她急着要回去。想到她的困难,想到我们的友情,晚上等先生回家,我就婉言跟先生相商,那钱就算我们帮她。先生无言,算是默许了。

不久,她的丈夫或者说前夫,写信来责备我不该借钱给她赌博。他说:附近她骗不到钱,才上你那儿。原来当天她就将一千元输得干干净净。我知道后实在伤心,不为那一千元,是为我们二十多年的友情,为我一生中最恒久的友情,为我一生中最珍爱的友情,因为那是我曾经年轻过、曾经真诚过的证明!

为了区区一千元,她就像断线的风筝在我生活中消失了,很多年,我们没有联系,我也曾试图找过她,但她生活的轨迹越来越杂乱、越来越诡秘,有人说她曾在某歌舞厅陪人欢笑,也有人说在长沙某处的旅馆里看到她的背影,最近更是听人说她跟一个“衰仔”来往密切……但不管怎样,不管她离我远近,她不敢见我,就是她心头还有一方净土、就说明她还在珍惜这份友情,只是这份友情,再也没有续接的时候了。我只能默默祝愿,如风中柳絮的她,一切平安!